球場上的故事老人
文/曲永健
一個月前去阿拉巴馬大學看比賽,認識了一位球場的工作人員。
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先生,看到球場很少見的亞洲臉孔,主動跑來問我是從哪裡來的;一問之下知道我是台灣人,他立刻很高興的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在台灣待過幾 年,住過花蓮和高雄。我很訝異他事隔這麼久,還能相當正確發音出這兩個對老美並不好念的地名,原來他以前是美國海軍,曾經駐守台灣擔任暴支膺懲的重任。
問了一些他當年參與的任務,搞不好我老爸搭船去金門當兵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護航也說不定。聊著聊著他越講越爽,就嘰哩哇啦的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包括他當年 本來想娶一個台灣妹,結果台灣妹的家裡拒絕小孩嫁阿度仔,被迫分手。最後協防台灣的任務結束,移防去日本之後娶了個日本妹。
老人總有講不完的故事
兩個禮拜前又去看球,他還在那裡。這次沒有聊暴支膺懲的事情,只有聊棒球。因為是我家的球隊到阿拉巴馬作客,我穿了我家球隊的衣服,跟他講說今天我們是敵 人。幾十年來他在這邊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比賽,哪一年球隊發生了什麼事打出什麼成績都知道,簡直就是一本阿拉巴馬棒球年鑑。
雖然是敵人,可是還是扯到忘記看球。突然旁邊有一個人被強勁平飛球命中了,幸好那人肉很多,似乎根本不痛。要是偏個一兩公尺砸到我的話,那幾條命都不夠死。其實我們兩個人都被嚇到了,於是趕緊終止對話,開始專心看比賽。
像這樣的老人,我在美國的球場已經看到過不知道多少次。有一次去看大聯盟的比賽,也是遇到一個很友善的勇士隊「人間」年鑑(日文漢字的人間就是人類的意 思)。還有一次去看2A的比賽也遇到這種人,因為是季末了觀眾很少,他乾脆在看台坐下來開講。只要找個機會跟這種人開口聊起來,會發現三個小時根本不夠, 一個不小心比賽就結束了。
補足了你來不及參與的過去
隨著這種人補足了你來不及參與的過去,對球隊的認同自然也會提升。我自己從1991年開始看職棒,1990年職棒開打發生的事情就不屬於我的記憶。而這樣 一算起來,原來台灣的職棒已經累積十八年了;十八年來有多少故事?大概不會比美國大學棒球動輒上百年歷史累積的要多,但是也應該很夠講了。
在擁擠的看台上走來走去賣便當的小販,當年講實話讓人覺得很煩,老是會擋到視線,曾幾何時隨著新球場都配備了方便的販賣區,現在已經找不到這些人影了。除 了便當以外,曾經在球場可以買到水果、滷味、小美冰淇淋、甚至現泡的泡麵。這些東西,有的還在,有的偶爾出現,有的已經找不到了。
當年球場上有江大帥這種脫光衣服高舉戰旗,靠著乾啞的喉嚨帶動全場嘶吼巨浪的強者,而不是那些只會靠大聲公製造噪音的不知所謂傢伙。金冠軍、三連霸、暴力鷹、那些回憶起來宛如還能碰觸到的現實,不知不覺已經成為故事了。
熱情已被高負擔低報酬給磨掉了
去年夏天回到台灣,與十幾年前沒兩樣,接觸到的球場工作人員還是那些幾百塊請來的工讀生。有些人不知所謂,有些人擺張臭臉,有疑問想問一下,有的人裝死, 有的人閃,有的人連開口都懶,斜著眼就把手隨便一指。其實你很難去責怪這些工讀生,因為他們的薪資跟工作量實在不成正比,又沒受過什麼訓練,也沒有處理事 情的權限,遇到那種拖泥帶水的比賽,大概半夜都回不了家。會願意來做這種工作的學生應該都對棒球有相當熱情,但顯然其中有不少人的熱情已經被高負擔低報酬 給磨掉了。
這不是什麼陌生的感覺,台灣職棒也就是這樣一直磨耗著球員和球迷的熱情,沒有道理工讀生就不用受害。
你在美國球場看不到這種工讀生,他們的年輕工作人員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正職人員;老人則多半是退休不愁吃穿,但是又對球隊有長遠感情的人。這些老人沒有生活 壓力,並不在乎薪水,有些甚至是義工。他們只是來接觸人群,跟球迷搏感情,分享一些故事。球團找這些人,目的就是藉由歷史的傳承,拉近球迷與球隊的距離, 讓球迷更死忠。
等到老闆開始重視昨天的時候
當你賣的不只是今天這一場比賽,而是一種醞釀了數十年的記憶時,一場比賽可以多賣幾張票呢?如果會算這一點的話,台灣職棒就不會到現在還靠騙學生混日子了。
話說,台灣有沒有這種老人?當然有。十幾年前的中年球迷,現在可能也不少退休了。有些人知道的事情還不只這十八年,腦袋裡還裝了許多更早的故事。以前在業 餘比賽常會看到這種人,但現在也越來越少。最近台灣修法禁止就業的年齡歧視,但是以後會不會在球場看到一些對往事如數家珍的老球迷穿著球團的制服和年輕人 分享過往呢?或許要等到老闆開始重視昨天的時候吧?


















